求你使我知道你爱我 文 / 刘丽萍

晚上祷告会的时候,轮到了源源,我总是把她称作是和我一样的姐姐——是张楚音乐里的那个“姐姐”、也是海子诗里的那个“姐姐”、更是黑塞生活里的那个“姐姐”⋯⋯但最最是的,是安哲罗普洛斯电影里的那个“姐姐”。

在看得见的一切之外,这是联结我们的一个通道。

我喜欢这个通道,也常为此格外爱待源源,祷告会去得早了,就到她的小天地里看她写作业,和她聊天,她也会若有所思地跟我说些心里话,悄悄地往我书包里塞她最喜欢吃的糖。前天晚上偶然听到“Colours of the wind”,禁不住想起她,源源常说她爱画画,我虽然知道,却很少提及,因为总觉得成人世界里的“爱好”,无法形容她的这份热爱,所以可能还是自己并不真的知道。

可是,听“Colours of the wind”时,我确信自己知道了,反反复复地,听了一整天,决定作为借以知道源源的一首歌,晚上祷告会的时候送给她。

而这晚的祷告会,源源也破例地没有了往常的害羞,开口祷告了,很短,就两句话,她说:“主啊,谢谢你把永生给了我,谢谢你爱我。主啊,求你使我知道你爱我。”然后,我们众兄弟姊妹一齐说:“阿们。”

我从没觉得祷告有这么美过,我情愿像孩子般单纯地祈求我的阿爸父,求他使我知道他爱我,求他使我知道无论什么都不能使我与那十字架上的爱隔绝,而不管我正在经历什么样的患难、疼痛,以致觉得他离我很远。

源源跑过来,说:“你把手伸开。”我伸开了,她说,“我打你一下你赶快握住。”我说:“好。”又问她说,“握住了会怎样呢?”她努力在手腕那里寻找鼓起的小包,然后指着说:“看,起了个小包。”

我笑了,一个游戏可以这么古老,从一个姐姐传到另一个姐姐,一次爱的触摸可以这样轻盈,从她的右手传到我的左手,我不知道那十字架上的爱将再次以什么样的方式触摸到我,但我期待,所以我继续祷告:“主啊,求你使我知道你爱我⋯⋯”

晚上,雨中的站台,等回家的末班车,外面的冷和车里的暖一对流,车窗上就满了雾气,旁边的一对男女,男的专情,看见乐天玛特就兴奋地指给女的,说,就在这儿呢,405也应该路过这里,说着又指着站牌表给那女的看,我一直透过车窗的玻璃看两个人的对话,那雾气,让人觉得温暖⋯⋯

雨中的站台,是窗前滴也滴不完的雨,断断续续、淅淅沥沥,却从不犹豫,直到穿越山石,汇入大海。

雨中的站台,是永远停不了的站台,一站接一站,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路过,却要永远保持在路上,因为知道身后有辽远的力量在催促,前方有辽远的声音在召唤。

六年前看贾樟柯的《站台》,看着他就那么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地把那个自己曾经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给交待出来,就好像把自己爱的宣言交待出来一样,不管不顾地爱上了“忘却与背叛”之间的游荡,我知道必要忘却,我知道必有背叛,我害怕这些,我承受不了,在他们没有到来之前,我写啊写的想要使之不朽,没想到这也不过是站台。

而今,是夜深人静的北京,该忘却的都已忘却,该背叛的业已背叛,这就是我,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成长:从挣扎着逃亡,到微笑着接受,从一部电影可以改变我,到我可以创作一部电影,因为知道:“我们成了一台戏,供世人和天使观看”——我不过是我,但竟可以在这台戏中深深地知道、深深地热爱、深深地追随⋯⋯

就这样用一生的时间,也心甘情愿。

我是后来才发现,你说了一次、两次、很多次,我都是迟钝不明白的,但你还是不放弃,在我等车回家的时候,用夜间的月亮、夜间的星空、夜间的雨,开通我的耳朵,把真爱的意志印在这颗心里面,并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你喜悦这样。

一次、两次、很多次,都是这样,在站台等回家的车,其实是你让我在等你,等你把一个奥秘告诉我,再赐给我天上水瓶的那几颗星星来一起分享这样的奥秘,于是渴望在某个你愿意的夜晚,仰望头顶浩瀚的星空,歌唱奥秘的降临、歌唱盼望的奥秘⋯⋯

等风吹过,天又发晴,我们还要继续歌唱,歌唱我们竟然可以把穹苍当作镜子,看出我的短暂漂泊、看出你爱的永恒不变⋯⋯

一直都在等着雨下,天很低,云好诡谲,雾好沉,心很灼,很灼⋯⋯

一直都在等着雨下,就像坐在窗前等着你来,好安静好太平,好安静好太平,就这样安静太平一个下午,一个下午;

看不见你,听不见你,但我知道你要来,雨就要下,你就要来;

你知道我软弱无力,已经跟不上你的脚步,地铁里的漆黑,是我移动的速度,轰隆轰隆地,渴望撞击着痛苦,移向你,在慌张迟疑的每个瞬间,等着你来;

那时,地震、天漏、云也落雨;

在今年夏天的这个时候,在愿意背十字架而行的日子,再次见你的面,也是如此;

这样的事,临到我们,我坐在那里等你,坐在窗前往外看,路上的车轮,都行得很慢很慢,他们不懂为何耽延,他们猜,他们自言自语,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等着你来,完全是等待,因为要等着你来;

你来,我知道就像是爱我的人出现,如雨过天晴,如日头出现,如光辉烈烈;

不说,我不说那是我无法预知的世界;不说,因为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

谢谢你,让我跨出一种坚定沉重的步伐,去配合你的到来;

谢谢你,让我生出一份无法按捺的情怀,去追随你的脚步;

雨开始下,落在我的发梢,怎么滴,也滴不完,像怅然而落的泪,当你使我知道你爱我的时候,为自己的罪,为你的恩典,抽搐着,一下,一下,竟都是对你哭了的记忆:

马利亚到了耶稣那里,看见他,就俯伏在他脚前,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

耶稣看见她哭,并看见与她同来的犹太人也哭,就心里悲叹,又甚忧愁,便说:“你们把他安放在哪里?”

他们回答说:“请主来看。”

耶稣哭了。

——《约翰福音》11:32—35

曾在拉撒路的坟墓前,你哭了,当你要在拉撒路坟墓前行复活的神迹时,你竟然哭了,你为我们的罪而哭,为我们一直伏在死亡的权柄下而哭——唯有在你里面,眼泪对我而言,才是一次温柔的怜悯、一场爱的重生: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