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理由——未成行的拘留 文/小雪

今天早晨,响晴薄雾,雾似乎很快就要散去的样子,应该不会下雨了。多么希望可以和我的弟兄姊妹一起敬拜,然后一起聊天,一起吃饭。这样的天还适合晒被子,洗衣服。可是今天的礼拜却又是以准备好了七天被行政拘留为代价而去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于基督徒来说不需要理由,就像你问人为什么要吃饭,问一个恋爱中的人为什么要去赴约,被问的人不需要回答。——2014年10月5日

又可以坐在早晨的餐桌旁边了,原本如此简单的事情,但是在经过了昨天之后就变得意味深长了。

昨天的早餐是在朋友家吃的,很丰盛,以致早餐前我明明称过体重不到64公斤了,但是三小时后在派出所的体重磅上却变成了67公斤,恨煞我也。

之所以在朋友家吃早餐,是因为昨天的昨天就离开家门了,为了避免礼拜天的早晨被堵在家里。

走出中关村地铁站,一如过去了的三年半的每个星期天早晨一样,警车密布,穿警服的大多是海淀区各派出所轮流来上勤的民警,有时候空闲了,分局刑警大队也偶尔来一次,穿便装很悠闲的是分局的国保,市局的国保,有时也有民宗侨的政府官员来现场观摩。国保们的心态也大有不同,有的是在检验新的治安措施是否有效,有的是生怕出点纰漏被领导抓住,有的是要把自己辖区的目标截住,避免被抓,总之差距蛮大的。

刚出站口,接到管我的片警电话,他迟到了,我让他直接到大公交车上去找我吧。至于找到能不能接走就听天由命了。

刚到中钢广场一层,海鹰跑了过来,有伴儿,真好。走上没几步,就看见二层平台的通道拉了警戒线,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停下,不往前凑了,就在这儿吧。我们取出教会统一的敬拜程序和牧师讲章,开始敬拜。警戒线那边的警察就过来了,问:“你们是守望教会的吗?”我们回答:“是。”“好了,跟我们走吧。”于是被带到每周警察征用的一辆公交车上。车上的警察问了姓名之后,没收了我们俩的敬拜程序,答应说一会儿还给我们,最终食言没还。

不用理由~图1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和和的。我让海鹰坐到有阳光的这一面来晒晒太阳,接下来不知道会有多久难得见太阳了。太阳下,海鹰提词,我们两个一起唱赞美诗,唱完都熟悉的,唱各自熟悉的,然后唱不太熟悉的。海鹰告诉我蔡琴的一首歌是描写我们的信仰的,她一提词,我倒是知道,只是过去当流行的爱情歌曲了,“像一阵细雨撒在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而你却不露痕迹。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你的眼神》)我唱给海鹰另一首流行歌曲《不了情》,“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泪,忘不了你的笑,忘不了雨中的漫步,也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一边唱一边感慨万千。(或许就是这首歌引的我,在做笔录问我为什么信基督教时,我告诉警察,12年前,我的眼睛眼底出血差点失明,工作也因此失去了,婚姻恰当这时破解,若不是遇到了教会,我没有力量一个人抚养孩子直到今天,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信仰带给我的。这是我第一次向警察讲述我的私生活。)

这时我的片警来了,我估计他没戏,果然车上的民警让他找国保去要人,一会儿他臊眉搭眼地从国保那里回来了。我冲他挥挥手,你来得太晚了。不过我还是挺感动的,如果因为我脱离监控带给他事业上的损失,比如记过、扣分、失去年终评优升迁机会等等,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在甘派,我遇到了全北京最文明的警察和派出所,我敢说他们一定也是全国内地最文明的派出所,除了厕所没有卫生纸也不负责提供卫生纸这一点不如我家所在地派出所,其他各环节都严格依照法律程序,而且彬彬有礼。

在做完传唤笔录之后,我问警官可以修改错别字和一些提法吗?警官非常谦恭,马上逐字逐句修改了每一处我提出来的地方,比如,我说三自教会是伪教会,是政府设立的牌坊,但里面有真信仰的基督徒,所以把“伪信仰”改成“伪教会”吧;再比如,警官问话,难道不知道宗教活动违法吗?我说,你这样问问题不妥当,传出去人家会说,政府说宗教活动违法,这与我们的法律宪法违背了,对政府形象不好,于是警官立即修改了自己的问题表达,等等。我们合作愉快,与本案无关问题我问警官可以不回答吗?他都给我写下“不语”二字,妙。

下午,在补充了一系列真真假假的检查之后,和我的同案犯海鹰姊妹一起被送海淀拘留所。海鹰执意要和在外面陪伴的弟兄姊妹打个招呼告之一声。大门打开,一张张熟悉和不太熟悉的脸都挤在狭窄的门缝,我熟悉的一位姊妹已经眼泪汪汪让我不敢直视,我只能大声托付她8号上班日帮我给单位打电话请假。她一一答应着(后来跟我说,她光难过流泪了,啥也没听到,还是旁边人的视频让她记下了我的嘱咐)。还有人告诉我们,另外几位姊妹去买吉野家去了,一定要让我这个肉食者吃上一顿肉再进去。

车到海淀拘留所南门,又有一群弟兄姊妹迎面而来,恳求警察让给我们一点吃的,于是一个塑料袋塞进车窗。我的眼神不好,只看清几位熟悉的面孔,海鹰一眼看到里面有这天刚刚释放的雪芹姊妹,好嘛,这是交接班仪式吗?警察奇怪,还是派出所门口的那些人吗?怎么这么快?我们告诉说不是,是另外一些原本等待接释放出来的弟兄姊妹,正好也接到了,也送到了。警察感慨,真可以,亲兄弟姐妹也不一定做到这个份上!

回来了,跟泪奔的姊妹开玩笑说,她的眼泪都被警察叔叔看在眼里了。因为缺个证件,需要补充复印,我让一位姊妹给我送过来,我跟警察说就是那个快要哭了的姊妹,警察说,什么快要哭了,已经哭了。我说,好吧好吧,是已经哭了的那个姊妹。

姊妹的泪也流在了外邦人的眼里呢。

不用理由~图2

到海淀拘留所的第一个步骤是体检,先量体温,接近37度,女护士写下36.8,接下来是体表目测检查,要求脱掉上衣只剩下乳罩,脱掉下裳只剩下裤衩。我问在场的男大夫,你能回避一下吗?他说他就是主检大夫,他回避了谁给我们体检啊?我问,能换个女大夫体检吗?他说,没有女大夫。我又问,是国庆节只有你一位大夫值班吗?他不耐烦地:“我们这里就没有女大夫,都是男医生。”哦,看来海拘若干年来就是由男大夫给所有的女性送收审人员体检呢。

是不是到了这里的人就没有了性别的尊严,抑或进到这里的人也不需要职业的操守了呢?心里一边嘀咕,你是医生还是警察?警察还自觉在外面回避了呢,一边宽衣解带,幸亏这一个月跑步机上健身锻炼,否则还真不好意思让人看到俺的身材。

目测结束,医生评价:无疤痕,无伤痕,无纹身。可以收审。我看看自己遍体鳞伤的牛皮癣,感觉一下子我是肤如凝脂、玉骨冰肌的出浴美人。

体检过程验证了体检不管视力的说法,我也不愿意让医生觉得我好像怕进拘留所似的,也就没说视力的事情。姊妹们早就替我想象摘掉眼镜的我在拘留所的生活,连走路都需要左搀右架,整个一个老佛爷驾到。气派!

尽管我自己觉得自己很平静,毕竟已经出入派出所三年半了,送拘留所也有半年之久,同案的海鹰姊妹已经是为坚持礼拜天的敬拜第五次进拘留所了,但是测血压还是暴露了真实,海鹰血压80/110,我的血压100/160,我知道自己脸在发烧,这是肾上腺素在起作用的结果。嗨,还是嫩啊!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了,等待派出所警察办好手续,和拘留所警察交接,然后就要换下所有的衣服包括胸罩,换上囚服,正式开始拘留所生活。大概是国庆假期的原故,接案大厅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除了我们这一拨儿,前后只有两三拨人来。一群女人带着明显不足周岁的孩子进来了,让我吃惊,还在哺乳期的妇女是不能收审的啊!海鹰拿着热狗肠和水果过去,一问,她们只是来签个字就走,不是被拘留的,让我和海鹰都松了口气。

这一等就是近三个小时,原来接案的领导去局里(不知道是分局还是市局)开会去了,也没有指定代班的人,一直到六点才开完会回来。甘派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原以为我们晚饭前就能完事了,给女朋友保证七点半就下班去见面,结果七点半我们还在海拘接案大厅没完事呢,而且接案大厅电子信号屏蔽,急得他呼天抢地赌咒发誓……

幸亏弟兄姊妹有经验,给我们送了足够分量的晚餐有余。分享之后,海鹰一点一滴地传授拘留所的生活经验,让我进去就买两瓶饮料,饮料瓶可以一个用来当喝水杯,一个用来装牙刷漱口,饮料瓶有盖子,卫生。海鹰让我尽量多喝水,虽然那里的水并不那么好喝。海鹰让我不要一下把弟兄姊妹送的衣物都分发完了,因为天天都会有新人进来,有时候有人特别需要帮助你却可能手头没货了……

海鹰眼神好,很早就看到甘派JC拿着一张单子走来走去,于是判断说,你可能不被拘,被送回去。后来她的处罚决定书来了之后申请复议时,海鹰又说:“虽然我一个人进去有些孤单,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被带回去不被拘。”过了一会儿,警察过来问我单位的证件,哎,这不在我的笔录范围内啊?果然,分局翻出了过去的笔录,要我提供副高以上职称证明材料,谁会带着那东西到处转悠。不过,看来是送不进去了。

挥手目送海鹰自己走进了海拘接案大厅另一边的铁门。据说那边会先穿过一条挺长挺长的地下通道,感觉从此就与外面的世界截然分开了。和那一边的铁门相比,我们进来的这一边,就好像步入火车站,我们是在车站大厅排队等待购票上车。和着我就是来买了一次票,还没买上。

补充:

细心的姊妹们考虑到节日假期不能存衣物,特意给我和海鹰预备了内裤和套头秋衣秋裤,都是没有拉锁,没有扣子,没有带子合乎标准的内衣,海鹰正在生理期,十分需要。而我则是赚着了,今年还没买秋衣秋裤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