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子里的故事 文/许国永

号子里的政治

号子里的所有事情都是以“板”为中心。所谓板,就是号子里的那两个大通铺。“坐板”是每天的必修课,三人一排坐在右侧的板上,或学习监规,或接受管教训监。一天有三次坐板的时间,上午,下午和晚上。坐板结束叫“散板”,吃饭叫“坐饭板”,饭后打扫卫生叫“擦板”,睡觉时往板上铺被子叫“铺板”。如果按响号子里的报警器与管教对话,则叫“拍板”。负责管号子的班长叫“头板”。大家如果不服班长,另立一个头头儿则叫“翻板”。

头板有很多特权,由他来安排值班人员和干活的人员。头板自己不用值班和干活,除非他想亲民。头板一般会找两三个人做助手来执行他的命令,而助手里一般会有一个比较凶的,负责对付那些不服权柄者。这些人和头板一起构成了号子里的领导层。

而这个小圈子在号子里享受很多特权,比如,不用值班(除非人员排不过来才会上阵),不用干活,打饭时会优先,而且往往会盛很多菜,以至于后边的人饭盆里只剩下清汤寡水。

以头板儿为中心的领导层最初也是从值班干活的新人起家的。头板儿的人选一般是那些拘留期较长,恩威并重的中青年囚犯。

我在第一次被拘留时,每天都坚持干活。第二次被拘留时,就没再如此做。因为号子里有自己的秩序,我不想让自己打破里面的规矩。这一次被拘,我在最后的几天也有幸进入了那个小圈子,负责协助班长,帮助他安排其他人干活。不过进去的十天里,我每天都值了班(因为最后几天号子里人数较少,有点排不过来),有一天,甚至值了两班,那天早上,负责值五班的大爷说头晕,我正赶上起夜,就顺势代替他值了班。而在释放的当天中午,我还代替另一个人值了个白班。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喜欢值班,而是更喜欢值班时的祷告罢了。因为,值班时,是号子里最安静的时刻,而那是亲近神的最佳时机。

号子里的文艺

号子里的监规上写着可以在里面读书看报,但是在里面从未享受过此待遇。还好有时能收到弟兄姊妹寄来的明信片和家书,也算是弥补了这一缺憾。而那些明信片和家书在号子里备受欢迎,几乎所有人都会翻看一遍,甚至两三遍。

号子里允许唱歌,只要你的歌声不会响亮得把管教给招来。里面的人爱唱迟志强的歌,两次进海拘,都听过“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的旋律。而这一次在海拘,一个搞电焊的工头和另一个摆摊的大叔一直在练习《送战友》,工头还一再提醒,当他出狱走出号子时,摆摊大叔一定得给他唱几句。但是工头获释那天,两人似乎忘记了他们当初的约定。

赞美诗在号子里也颇受欢迎,我曾给大家唱过《这一生最美的祝福》和《云上太阳》,而后一首里的歌词“躺卧在阴暗的幽谷”还有“虽然小雨洒在脸上”都非常适合号子里的情境和大家的心情。

除了唱歌,号子里的人还爱说一些黄段子。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我总会皱眉头,或者抱膝低头默默祷告。但是,有时候,一些不那么黄的有趣段子,也会把我逗乐。比如,有一天,隔壁号里一个大嗓门,就喊出了两个很精彩的段子(那个家伙有一次趴在监门上扯着嗓子吼一首歌,结果把管教给招来了)。一个是:五姨对四姨说三姨的二姨的大姨妈来了。另一个是:老五对老四说老三的老二老大了。那家伙的这两句话一出,引来了好几个号子如潮的笑声。

号子里也会出现一些通俗文学作品,比如对联。刚进403时,发现墙上某块空白的告示栏上,被人用牙膏涂鸦了一副四字对联:上天无梯,下地无门。横批:死号。

之后的某一天,我利用此对联给里面的几个人讲了雅各天梯的故事,并告诉他们耶稣基督就是那梯子。那副对联可以改为:上天有梯,下地无门。横批:耶稣号。

再后来的某一天,一个管教带着保安来号里突击检查,其中一个环节就是每个人都要在他俩面前脱光衣服。扫视过二十来个光腚之后,管教发现了那些涂鸦,接着就是披头盖脸一顿破口大骂。而最后的惩罚就是,我和另一个狱友花了半个小时用指甲把那些牙膏一点一点儿地抠掉。

我在403还遇上了一个画山水又酷爱古诗词的文青,因此号子里时常传来我们对古诗的声音。一天,号子里那个搞装修的大叔有点看不下去,就出了一个千古绝对来为难我俩:霜降降霜孀女独眠双足冷。我俩一下子还真没对上来,但琢磨了一夜之后,还是联手交出了一个让大叔尚算满意的答案:寒露露寒寒生孤坐寒窗苦。当然这个对联不是很工整,也不合平仄。但是据那个大叔说上联是苏小妹出的,如果能对那么完美,那就不叫“千古绝对”了。

我跟那个画家因为趣味相投,经常在一块儿聊天,有时候,班长也会把我俩放在一组值班。

某天中午,我俩正好值白班。

那天的太阳非常好,阳光透过窗户正好在号子里的通道上投射出一片方形的光影。我就把号子里的那些湿湿的布鞋都摆在那片阳光里,以晒晒鞋里的潮气。

而在过道里踱步时,那幅晒鞋子的美妙场景一下子吸引住了我:

在正酣睡的囚犯黄蓝相间的囚衣和军绿色的被褥的包围下,一束温暖的阳光正好打在草绿色通道上那十来双黑色的布鞋上,其中一只上还被人用牙膏画着一个十字架(可能是我们教会之前某个弟兄穿过的),四五只小苍蝇正杂乱地飞舞……

我连忙把画家叫过来共同欣赏那幅画面,并问他会不会画油画。但画家说他只会画山水画。我说,如果把这幅画出来,一定能打动很多人,而画的名字,可以叫《囚徒》。而他却说,那幅油画应该叫作《光》……

画家的拘留期只有五天,很快就被释放了。所以我后来几天的狱中时光就稍显单调些。

中秋那天,从早上开始,隔壁的大嗓门就一直在那里叫着“月饼、月饼”。一直到下午两三点时,月饼终于伴着隆隆的餐车声,被扔进了号子。虽然吃上了月饼和香蕉(每人有两块月饼和一根香蕉),但这难得的美食依然挡不住号子里的伤感。我也不例外,在圆月当空之时,还是哭了几鼻子。

这两次的海拘时光,我分别掉过两次泪,而每次都是因为思念天上的乐义。而这次掉泪是因为想起了“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诗歌(此诗是诗人九月九日重阳节所作,而重阳节又是我家老二思义的生日)。

眼泪过后,就作了一首五言绝句《中秋狱中思妻儿》,初稿是这样:银鉴悬狱牖,清辉湿两腮。来秋三五夜,美物共相惜。

中秋节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我出狱那天上午,那个吸毒弟兄的妻子前来探视自己的丈夫。弟兄之前原希望我出狱后再把他被强制戒毒两年的消息转达给他妻子的,但没想到她前来探视,他只好自己向她坦白了。弟兄回号子后,情绪非常低落。

于是,我就把那首五绝作了一番修改,把他和妻子的名字都改写进去,并把诗歌念给他听:银鉴悬狱牖,清辉湿梦隙。何秋三五夜,良辰共相契?

在出狱后的当天,我也把此诗通过短信发给了他的妻子。真希望弟兄和妻子并他们的孩子在两年后的中秋月圆之夜能再次相聚。

号子里的瘾君子们

这次在号子里基本上没有碰到那些因稀奇古怪的理由被拘的人,不像上次在海拘,遇到了被查身份证不愿出示与警察起了口角而被拘的,在路边撒了泡尿被拘的(票上的理由写的是以在公共场合裸露身体而扰序),以及对单位领导有情绪在网上发贴说要杀掉对方并炸掉培训大楼而被拘的。

最近媒体曝光了很多明星因吸毒被抓的新闻,从侧面透露了国家近期在严打涉毒人员。而这在号子里也有所反映,这一次进海拘,发现吸毒者明显增加了很多,可说是比例最高的群体。

在号子里,我与吸毒者并没有深度接触(除了那个刚涉毒的画家),只是旁敲侧击地对他们作了些了解。

虽然对他们每个人了解不是很深,但把所有人的故事放在一起,还是能勾勒出一个吸毒者的人生轨迹。

“画家”刚涉毒没多久,才吸了三次冰毒就被抓了,总量只有三克。在通州犯案的他,在雨夜被送到朝阳区的某派出所,然后又送到昌平,最后被押送到海拘,全程戴手铐,以至到出狱那天手腕上还有勒痕。我跟他相谈甚欢,走得最近。他年纪很轻,刚二十五岁,好奇心强,什么新鲜东西都想碰一下,而这也是导致他吸毒的原因。他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因吸毒被抓。他对吸毒非常悔恨,也很担心父母知道他吸毒的事。我建议他出狱后马上与那些毒友断绝关系,多和我联系。而他果然做到了,到现在依然跟我保持着联系。

阿米是彝族,刚二十五岁,却已有两年的毒龄。阿米个子中等,骨瘦如柴,据他说两年前重120斤,现在却只有90斤。刚进号子时,不吃不喝,整天躺在那儿。用另一个狱友的话来说,“像个死人一样”。过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开始与大家交流。有一天,我请他给大家唱《阿杰鲁》,他略显腼腆地说自己记不住歌词。但之后的某一天,我却听到他在一个角落哼唱这首歌。我问他出去还吸不吸,他摇了摇头。他是吸海洛因被拘的,是第一次进号子,如果再进来一次,等待他的将是两年的强制戒毒。

刚进号子的当天晚上,当大家听说我是因信基督被拘时,其中一个又黑又瘦的三十来岁年轻人反应特别激烈。后来才知道他也是名弟兄,因为吸毒进来的,而且是第二次被拘。第一次是因吸食海洛因,后来因为结婚生子戒掉了两年。最近,又被一个人诱惑,吸了次冰毒,就被拘进来了。弟兄对守望的事情很了解,跟我相熟之后,常说的一句话是:羞愧啊,你是因信仰而被拘,我却是因犯罪进来的。弟兄很清楚,吸食海洛因第二次被拘的话将被强制戒毒两年,但是,他这次是因“蹓冰”进来的,就一直对到期获释还心存幻想。他的压力很大,几乎每天都要拍板跟管教约谈,希望提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强制戒毒。有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坐在他旁边为他祷告,求神怜悯他,不把难担的担子加给他。祷告之后,我哼唱了两首短歌《大山可以挪开》《压伤的芦苇》。但是,事与愿违,他最终还是接到了强戒两年的票子。拿着那张判决书,他皱着眉头,不停地叹息:吸毒太贵了,太贵了。

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吸毒者是一个年近五十的大叔,体格健壮,走路虎虎生威。跟管教的关系搞得非常好,每天都会被叫出去给号子里打水,也能讨来一两根烟抽。我出狱之前那一周,因为海拘换供货商,号子里已没有香皂、冼涤剂等用品,这位大叔还从管教那儿讨得一块香皂,被号里的高个儿小胖子放在那个高得只有他才能够到的窗台上。大叔特别爱冲冷水澡,每天会冲一两次。他的觉非常少,我值班时,不论是夜班还是白班,总能看到他坐起来或下地。有一次我值白班,值到中午一点时,他还爬起来替我,让我在他的铺位上午休了一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吸冰毒会让人兴奋,睡不着觉。大叔已有十年毒龄,因为吸毒,妻离子散。他曾主动找我,说特别想把毒瘾戒掉,脱离周围那些毒友,并希望我给他介绍个教会,还说目前和他同居的爱人最近也对教会感兴趣。他本来是比我先到期的,但是,就在快到期之时,他也接到了强戒两年的票子。

号子里另外一个吸毒的大叔,不仅吸毒还贩毒。他本来是被刑拘20天的,却因心脏病被看守所拒收,又被退回到海拘。他明确告诉大家,自己不准备戒毒了,出狱之后,会先去戒毒所探视他的妻子。我们这才知道,他是夫妻双双吸毒的。

有一天,我曾经劝那个年轻画家,出狱后不要再吸了,并告诉他,如果再吸,上面那另外四个人就是他将来的故事,画家听完后一脸凝重地连连点头。

之后连续两天夜里,画家都说起了梦话,声音大得把全号子的人都吵醒了。有一个白天,他告诉我,他连续两晚都在做恶梦,都梦到自己又吸毒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我和画家正聊戒毒的事,那个吸毒的弟兄也凑上,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他说,吸毒者在号子里大都会深刻反省自己,并说出去后坚决不会复吸,但是往往在出去没多久,就把监里的人和事都忘了,一经那些毒友们的诱惑,大都还会复吸。他还说,戒毒的关键是把旧有的朋友关系戒掉,并建议他以后多跟教会的人联系。他还说,我们自己是不可靠的,唯有那位上帝才是我们真正的帮助。

听完弟兄的话,画家告诉我们,他出去后准备把自己的经历还有在号子里的见闻写成一篇小说,为的是提醒自己不再重蹈覆辙。还希望我出去后也能给他提供点素材。

号子里的五味人生

号子里除了吸毒者外,还有嫖娼的,赌博的,偷窃的,打架斗殴的,摆摊的,干导购的,违章驾驶的,以及上访的,等等。他们当中既有身家千万、拥有五六部豪车的年轻大老板,也有靠在路边卖核桃为生的手指漆黑的花甲老者;既有来京出差第一次嫖娼就被钓鱼的刚毕业大学生,也有只上过小学在京拼闯多年的饭店服务生……

在号子里,我尽量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交朋友,一方面是借机向他们传福音,另一方面,也可以从他们的经历里体会人生的五味。

每天在值班时,我都会为当天准备接触的人来祷告,求神赐给合适的时机来与他们攀谈,也赐予当讲的话语。而在被拘的十天里,上帝垂听了我在这个题目上的每一个祷告。而此次海拘之行,也成了我的一次特殊的退修会,它恢复了我的祷告生活,也恢复了我对福音事工的热忱以及对这片土地上那各色人等的真切的爱。

在那些值班的午夜或午间,一边守候着那些既陌生又熟悉,既可爱又可怜的酣睡者,一边为他们向上帝献上诚挚的祷告,心中总会涌流出对他们那久违的爱,而就是在那些时刻里,我甚至有点爱上了那个地方,有时候竟然还会萌生出一种情愿长期留在那里的冲动。

下面,我就来聊一聊在里面遇到的一些人和事。

卖鸡蛋灌饼的老张已是“十进宫”了,虽然比我小几岁,但却长着一张四十多岁的脸,进号后的前两天,没日没夜地昏睡,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因为吸毒进来的。后来,他告诉我,他每天凌晨二点就得起床熬制当天要卖的五种粥,而他每次都把进号子当成一次补觉的机会。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老相了。

老张对福音并不排斥,但他说自己没时间去教会。那天,班长给大家作演讲时,老张还拍我的肩膀,说我也可以上去讲讲基督教,而就是他的提醒才让我萌生了作临别演讲的想法。

老张因为是号子里的常客,为了逃避值班,也会耍一些小聪明。班长排班,都要按着大家的拘票来作安排。有一次,老张把自己的拘票偷偷取走卷在自己的衣服里。但是,在洗澡时却被人发现并告密。班长也很聪明,他并没挑明此事,在当天,他特别安排了一次“点名”,最后,老张只好把拘票又交回给了班长。

号子里的活儿其实并不多,也就是值班、洗碗、擦板、打饭等。这些活一般是由新人来负责,除非新人有伤病。有一天,号子里进来了一个脸上挂彩,走路也不是很稳当的中年人。后来,才知道他是搞装修的,骑摩托车撞上了一辆马自达,被交警查出驾驶本过期,被判罚款3000元,拘留12天。进号没几天,大叔伤势已好转,脸上的纱布也揭掉了,腿脚也利落起来。为了展示自己的健壮,他还在板上做了个鲤鱼打挺。但是当班长一说要安排他值班,他就以腿疼推脱。就这样几天过去,他也混成了号子里的老人儿。

没成想,有一天,这个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大叔竟然和号子里一个当天就要出狱的小伙子起了争执,甚至彼此拳脚相向,还把管教给招来了。结果管教把两人都调走,分别放在了另外两个号子里。后来,在放风那天,我们又与装修大叔相遇,他说自从被调到401后,他每天都得值班。

在号子里不干活也就罢了,但是你见过八年里从不上班照样有钱吃喝玩乐的人吗?

在号子里,我就碰到了一个这样的人。他就是靠赌博为生的老王。这人从来没上过班,已经赌了八年,因此被我戏称为“男版郭美美”。但是他说自己跟郭美美还有点不同,因为他只参赌,不设赌局,而参赌只会被行政拘留,不会被刑拘。他已经45岁了,却看着很年轻。也没有孩子,他说自己喜欢玩,养孩子对他来说是一种拖累。

有一天,他问我信基督的人是不是每天都念经啊?我问他是从哪儿听说的。他说那天看到我值班时在他旁边念念有词的,我这才恍然大悟。因为他总爱躺卧在靠卫生间玻璃墙那个铺位,而我在值班时又总会站在那里的过道处祷告,因为站在那儿,摄像头只能照着我的背影,祷告时管教看不见。

临出狱时,我劝他出去后好好找一份正经工作,那样就不会老进来了,毕竟总进号子对家庭也不好。他很坚定地摇了摇头。而他也反过来劝我不要再来海拘了,我也以摇头回应他。

小秋是号子里的嫖娼者之一,他在找了小姐的三天后,被那个小姐给供出来了。不过警察并没有抓那个女人,因此大家判断小秋是被钓鱼了。而号子里另一个来京出差的年轻人也是这种类似的情况。

小秋一直给人冷冰冰的感觉,言谈之间又总是带着脏字,这让我从进号之后就不愿跟他靠近。但是,眼看着他马上就要到期了,再不跟他聊一次可能就没机会了,于是当晚就在值班时向上帝祷告,求神给一次了解他的机会。第二天,也就是小秋到期的前一天,我就时不时地坐在他的旁边,寻找攀谈的机会。没想到小秋竟然主动跟我和另外几个狱友聊起了自己的经历。

小秋虽长得白白净净,才25岁,可已经在外面闯了很多年,干过很多职业,也经历过很多危险的事。

曾经被亲友陷害掉入传销窝,当传销头目有一次命令他去欺骗自己的家人时,他醒悟过来,抓住一次机会,逃了出来。说起那段经历,小秋说自己很对不起一个朋友,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把朋友拉下水了。他说,至今那个朋友都不再接他的电话。

小秋还在门头沟的煤矿挖过两年煤,他说煤矿工人虽然工资很高,但是却是以生命来作代价的,在矿里吃饭时,饭菜里都是煤灰,吐的痰都是黑的,得尘肺病尚算小事,还有可能碰上塌方事故。小秋说自己就曾与一次塌方擦肩而过。他说那一次他和队长还有另外几个人在矿底,队长发现缺了一样工具,就让小秋上去拿。小秋刚离开队长三米,就听见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队长和其他人都被埋在矿底了。从那天起,小秋就离开了煤矿。

小秋后来去了广州,还见过黑帮的人在他家门口火拼。他说,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就有点不寒而栗。

后来,大家问起了他现在的工作,他说自己现在做电焊。

聊着聊着,大家又谈到了租房的事,小秋说自己一个月的房租就得花4500元。大家正惊讶他干电焊居然能挣那么多钱时,小秋又说,他租了三套房。而这更点燃了大家的好奇心。小秋说,自己除了电焊,还做小姐和嫖客的中间人。我这才明白小秋原来是个拉皮条的。

听到这儿,我突然有点心痛和无助,甚至比听到小秋描述那些危险经历时更加难过。我原本是打算借机给他传福音的,但那一刻,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因为在这个为了维持生计经历了如此多生死关头的年轻人面前,我没有勇气告诉他拉皮条是在犯罪,也没有勇气劝他离开这个行业,何况这个号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嫖过,只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被警察抓住过罢了。求神怜悯这片淫乱的土地还有软弱如我的这些基督徒们!

有时,在号里还能碰到教会其他弟兄姊妹曾经的狱友。小齐就是其中一位(他曾是张鹏程弟兄的狱友)。才20出头的他因打架还坐过两年牢。今年已是因工作的事第二次进海拘了,他是在中关村海龙大厦门口做导购被拘的,警察都认识他。他什么时候进海拘全要看警察每月拘人指标的完成情况。他进号子,公司每天还给他补偿200元,但是他说,在外面他每天能挣好几百呢。

想一想,这个世界是多么荒唐啊!就在中关村中钢广场附近,每个礼拜天都会上演两场抓人的戏,不同的是,有的人是为信仰被抓,有的是为谋生被抓。而曾经如此接近又不识彼此的人们,却在海拘里轮番相遇,这又不能不说是上帝奇妙的安排。

我给小齐讲耶稣的故事,他则给我讲看守所和监狱的见闻。通过他的遭遇我才发现海拘很难称之为监狱,真正的监狱里充满了各种黑暗和暴力还有无边的绝望,而我们的海拘福音事工只能算监狱事工的前奏。

我几乎跟海拘里的所有狱友都讲过自己被拘的原因,并告诉他们,我还会再进来。

有时候,他们有什么烦心事也会找我倾诉。比如那个来京出差因嫖娼被抓的年轻人,他几乎每天都会跟我聊很久。有一天,他跟我说:新教徒(这是他对我的称呼),你都不知道你帮助了多少人的灵魂。但是,他说自己依然不能理解我为何还要再来。

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也曾经不明白主耶稣为何要来人间受苦。

于是,我告诉他,有一天他一定会明白的。

号子里那隐形的墙

号子其实是个四十平米左右的通透大开间,连卫生间都是用一面透明的玻璃隔开,监视器能覆盖里面的每寸地方,囚犯的一举一动都在管教的监控之下。但是,一旦穿上囚衣进入那个透明的所在,你就会慢慢发现里面隔着很多无形的墙。

这些墙或者立于不同的社会阶层之间,或者隔于城乡之间,或者挡在黄赌毒犯尤其是吸毒者和其他普通囚犯,比如小商贩及无照驾驶者之间。而这最后一堵墙可说是最厚且最牢固的。

我第二次被拘之后,很快就发现号里的人很爱结伴,小贩攀谈的对象往往也是小贩,违章驾驶的会彼此交头接耳,嫖娼的见到另一个同类马上就会熟稔起来,而吸毒的人也会结成一个很稳固的小团体。

号子里的瘾君子比例最高,共有七名,约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除了其中的一人之外,其他的吸毒者基本上每天都聚在一起,吃饭、睡觉都在一块儿。他们很少与别人聊天,别人也几乎不搭理他们。而这些瘾君子的体征也很有特点,要么很壮,要么很瘦,身上基本都有让人望而却步的纹身。

对于涉黄的,号子里的很多人顶多会取笑几句,因为根据大家言谈间的那些黄段子,可以判断出里面的大部分人都曾经嫖过。但是,大家似乎都有点瞧不起那些瘾君子。

我们号子里的吸毒者基本上不值班也不干活,班长也很少安排任务给他们。一方面,是因为吸毒者刚入狱时往往都有点弱柳扶风,体力不支,过几天慢慢恢复正常后,他们又变成了老人儿(号子里每天都有新人进来,干活一般是新人的差使)。另一方面,吸毒者很抱团儿,班长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其实,我这次被拘后,发现自己也不太愿意接近吸毒者(求主赦免我的软弱),但是,这次他们中间居然有一个吸毒的弟兄,这让我和他们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因此,我每天都会见缝插针地和他们聊上几句,而这也让我成了号子里的另类。

经过攀谈,我慢慢地了解了他们每个人的基本情况,也适时地给几个人传了福音。而他们有时也会主动和我搭讪。弟兄姊妹送来衣服时,他们也会向我索要,甚至有人主动找我,希望我能给他介绍个教会,这让我多少有点受宠若惊。当那个年近五十的大叔问我,教会能否接纳像他这样的人时(他说他的家人基本上已经放弃他了,宁愿他就这样待在拘留所里),我口头上非常肯定地告诉他:“能,教会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是内心却又觉得很虚,心里不停地嘀咕:我们的教会真的已经成熟到能牧养一个吸毒者吗?

几天后,那个大叔接到了第二张票:拘留期满后将被强制戒毒两年。接票后,他二话没说,就脱光衣服去卫生间冲冷水澡,连续往自己头上泼了十几盆冷水。

那些水从卫生间溢出来,淹过了绿色的地板,甚至都快冲到了号子门口……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大卫的诗句,“我每夜流泪,把床榻漂起,把褥子湿透 ”。

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又难过,又有点释然。难过的是,没法带他去教会了,释怀的是,觉得戒毒所可能更适合他……

虽然我一直周旋在吸毒者群体和其他人之间,但是却始终没能推倒那堵隐形的墙,二者之间的隔阂反倒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矛盾终于爆发了。

就在我出狱的前一天,号子里发生了好几次争执,起因都是一些人不愿值班和干活。为此,班长利用下午坐板的时间发表了一遍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演讲。

班长说我们都是因为犯了错误才来到了这里,理应接受号里的规矩,好好改造自己。并说一个人的选择会决定自己的未来,你在号里不守规矩,出狱后也不会是名好员工,不会有好的前途。并用自己离开农村来北京拼搏的励志故事现身说法。

班长滔滔不绝的精彩演讲打动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但是,很讽刺的是,在当天晚饭后,他却因为干活的事,和一位吸毒的大叔争吵起来,并引来了另一个毒友的破口大骂。班长一边大骂,一边罗列吸毒者群体的罪状:一群活该的废物,就应该被拘;不值班,不干活,还对别人干活指手画脚等等。要不是我们几个人拦在中间,班长甚至都要和那些吸毒者打起架来……

当晚,我心里很难过,向神祷告说:希望上帝明天能给我一个机会,把自己此次海拘之行的使命和感受分享一下,也借机缓和一下号里的气氛。

第二天,到了我出狱的日子。吃过早饭,开始坐板之时,我实在按捺不住,在班长的许可之下,跳上了对面的大通铺,开始了我的临别感言:

大家好!今天我就要到期了,想在这里跟大家告个别,也说一下此次海拘之行的感受。

其实,我这次被拘,是因为教会的事情,可以说是被迫来到了这里。但是,进来之后,我则尽量调整好心态,既来之,则安之。我把来到这里看作一次学习的机会,而我从这里的每个人的身上都学到了很多东西。

世上的人一般会以金钱和地位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但我所信的上帝则看重每个人的灵魂。在上帝眼中,每人的灵魂都是宝贵的,不论你是吸毒的,还是嫖娼的,还是偷窃的,还是摆摊的,还是违章驾驶的……

其实我和大家一样,都是罪人,在座当中一些人犯的错,我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也犯过。只不过上帝先救赎了我罢了。

所以我在这里的这十天,尽量和每个人交朋友,希望把耶稣的爱带给每个人。

而我本次被拘,也是带着使命的,那就是去体会大家的痛苦,并把从耶稣那里得来的良善传递出去。

在这里的十天内,我认真地观察了很多人,尤其是几位吸毒的兄弟和大叔,我深深地体会到了大家的痛苦,特别是接到强戒两年票子的这二位的痛苦,当你们在等待接票之前焦虑得睡不着时,我也和你们一样压力重重,在你们接票之后,我也很心痛。尤其是这位兄弟,他家中的孩子才两岁。

所以,我也希望其他人能理解这些吸毒的朋友们,他们有两位马上要面临两年的监禁,而我们最长才被拘15天,我们多干点儿活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我此行也希望能把耶稣的良善给出去,而给大家的这些衣物就代表着祂的爱。

今天我就要走了,不过我还会再来的(引来了一片哄笑声)。

大家不必记着我的名字,只用记着我是一名基督徒即可。希望将来在你人生的某个时刻,比如遇到挫折时,能想起曾经有名基督徒和你们一起蹲过号子,曾把从耶稣那里得到的爱带给过你们就好了。

再见了,朋友们!

在我的告别演讲结束一个多小时后,我被叫出了号子,办理出狱手续。

临中午时,按照常规,我又被送回到号子里(因为我们教会的人和那些上访者出狱,都需要有关部门的人来接)。

下午散板后,号子里又变得喧闹起来。在号子里的某个角落,我惊奇地发现班长正在主动和其中一位曾与他吵架的吸毒者搭话,不过,二人都稍微有点儿尴尬。

看到这一幕,我偷偷地咧嘴笑了。

附记:临别演讲刚开头时,招来了两个管教,被打断了几分钟。我向一个管教如实陈明了自己是守望教会的,站在那儿是向大家告别。他教育我了两句就离开了,感谢神!另外,大部分吸毒者都给我留了家人的手机号,希望我出去后给他们报平安或者传递被强制戒毒的消息。在我出狱当晚,我拨打了那些电话,大部分都没人接听(包括那位吸毒弟兄妻子的电话),其中一个号码停机了,一个倒是打通了,但是对方却说我打错了,说她不认识我所说的这个人。我又只好一一给他们发了短信。

(国永弟兄8月31日被行政拘留,9月10日获得自由,这已是他第二次被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