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到最难忘的事(简略版)——海拘之行有感 文/杨宪法

曾经有一首歌唱道:“我能想到最难忘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我想借用这句歌词的前半句作为我分享的标题,来分享我在海拘8天里印象最深的事情,特别是关于神在我身上的工作的思考,其中既有我清楚的看见,也有我的困惑和疑问。

作为一名守望的老信徒,受我的神教育多年,自然也懂得听神的话,跟着神走的道理。虽然我还做不到放弃工作经常上平台,但尽可能地参与的觉悟我还是有的。抱着这样的想法,9月底我上过一次平台,去之前做好了被拘的各种准备,我在平台上走完了整个敬拜流程,但那周,警察拘了好智和雪芹,就没有拘我。我不知道那一次神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在我心里我还是希望能进去,不是因为我喜欢被拘,而是希望有机会与守望的弟兄姊妹们共患难,于是就计划了12月底的平台敬拜。

其实两次上平台我的心态还是比较放松的,既不兴奋,也不惧怕;既没有英雄情结,也绝对没有悲壮情怀,的的确确是带着一颗平常心去的。心态虽然放松,祷告题目还是有的,之前我在小组的祷告题目是:

1)能上到警戒线附近的平台,在被警察驱赶时坚持要敬拜完,除非被带走;

2)希望在海拘不浪费这段经历,能够特别经历神,至于怎么样才算是特别经历神,我也没有想得很清楚。在海拘收押大厅的时候我分享了一种情形,比如说我一祷告,号友就痛哭悔改,这是我能确定特别经历神的情形。

3)求主让我有机会服侍里面各样的人。

4)当然也求神在我出来后,公司、房东等不相关的人员不要被有关部门骚扰。

感恩:

首先我想分享进海拘后几件感恩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在海拘收押大厅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有那么一刻我感觉有点不情愿了,心想:“外面的自由多美好啊,干嘛非得主动去里面呆几天?”这时候李薇姊妹建议说“我们在进去之前做个祷告吧”,我们都说好。建华弟兄先做,我接着,我就祷告说:“神啊,在你无所不能,你本可以不需要我们做大事,但你却赐给我们这样的恩典,使用我们来与你同工,这是我们何等大的福份,为此我们要感谢你,求你赐下属天的喜乐,让我们在里面能见证你。”这个祷告的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的,刚祷告完,平常心又回来了,警察也开始叫我们办手续了。

第二件事是:上平台之前一个半月,可能跟我决定上平台有关,我就感觉我们家好像有邪灵攻击一样,所有的人都接连病倒,不光生病时间长,而且病的种类不断变化,连我女儿佳音也变得特别不听话,一晚上要发无数次脾气。但进海拘后,我们家包括我,身体就没再出状况,其实号子里生病的人挺多的,有时候差不多有一半的人都在生病,其中也不乏壮汉,但我就没受什么影响。

第三件事是:号子里的睡眠。睡眠对于我来说是个问题,我睡觉比较轻,在家睡的时候有点声音就容易醒。进海拘之前,我相信神的恩典是够我用的。进去后也发现,号子里面睡眠环境确实很不好,声音实在是太多了,在海拘8天里我还值了9个班,都是中间的班次,但神也算保守,虽然睡得也不好,但还能保证每天活动基本的精力。其中感觉比较明显的是有两个晚上,值完班睡下时神似乎屏蔽了所有的声音,我就再也没有因为声音醒过。

服侍:

我想分享在号子里服侍印象最深的人和事。

我所在的号子有个特点:就是是嫖娼的多,打架的多,曾经19个人中间就有6个嫖娼的,5个打架的,剩下的就是吸毒的,赌博的,非法揽客的,但没有上访的。这个号子的人在我们基督徒看来挺淫乱的,不要以为嫖娼的才淫乱,那些打架的,非法揽客的,吸毒的都差不多。大多数人聚在一起,很多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搞女人展开,尽管之前我有些思想准备,但他们聊的深度和广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在这个号子传福音其实并不太容易。一方面是因为号子里的人流动比较快,有的人刚熟悉一二天就出去了;另外一方面,这些人把自己说得都不错,有做民工的,挣五六千还嫌少,有的村民家里有许多间房,等着拆迁得补偿。这里没有弱势群体,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弱势群体你稍微给他们那么一点爱,他们就很感动,愿意就近神。而这群人丰衣足食,不觉得有这个需要。我也知道得救的事我没办法靠自己,在号子里每天我都祷告,求神赐我洞察力,让我看到有需要的人,也求神把那些有需要的人放在我身边,让我能够有机会给他们讲福音。在号子里,我对号友的要求基本上是有求必应,让讲故事我就讲故事,让唱歌就唱歌,让祷告就祷告,因为我知道有要求的人极有可能是神要我去服侍的人。

头一天我与号友的交流基本上是解释和辩论,号友们不能理解一个正统教会的信徒怎么会被带进拘留所,怀疑你是邪教,或者是跟政府对着干,这种怀疑随着弟兄姊妹的钱物送进来,就慢慢地有所改观,穿上弟兄姊妹送的衣物,号友们纷纷地感叹:“还是耶稣比共产党好啊!”

之后,就有人找我,要我给他们唱赞美诗,讲故事。我也很喜欢给人讲故事,既讲个人的见证,更多地是讲圣经故事。针对不同人的不同处境,我给他们讲不同的故事,不单给他们讲,还向他们提问,促使他们思考故事背后的真理。

我服侍的几个人比较典型,为尊重他们的隐私,他们的名字我都用身份代替。

厨师是第一个积极找我的人,他抱怨说:“进了里面,管教就不把你当人看待!”我后来略有同感,我就给他讲我们信的神是一位什么样的神,他怎么看我们,给他讲天国里谁为大的故事,讲主耶稣给门徒洗脚的故事,厨师很有兴趣听,之后又问我,“你们基督徒怎么祷告呢?”我就跟他做了个示范,大意是求神开他们的心眼,让他们认识神,得以蒙福,就像我当初蒙福一样。祷告完,厨师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个地方了,原来是要在这里认识你。”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在被子里就突然流泪了,心里的感觉就是如果在号子里使人得救,我坐监就值得。

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我是感性的人,不,一点都不是。在教会这么多年很多让弟兄姊妹们流泪的事我虽然觉得也很好,但也不会流泪。我为数不多的落泪都是圣灵强烈感动的结果。我就想:“难道这就是圣灵的感动吗?难道他是要得救了吗?这么信主也太快了吧?”之后,我就特别用心地观察厨师的言行,看看他是否真的重生得救,但很快我就疑惑了,厨师照样津津有味地讲淫乱的话,似乎也并没有接受信仰是真理的观念,我就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别激动。”出来后,我就跟他联系,问他愿意去教会吗,他说愿意,所以我为什么流泪这个谜要留着以后解开。

第二个积极找我的人是商人,吸毒(冰毒)进来的,老家在外地,拘留14天,家里有老婆和1岁的孩子,在北京还有个女朋友,陪他一起吸毒。刚进来时,他非常担心,因为之前吸毒被拘留过,担心被强戒,还担心在强戒中心会被欺负。他很忧愁,我就给他讲圣经里面耶稣医治瘫子的故事,希望他透过受苦去认识神,蒙神的医治。同时劝慰他,现在孩子还比较小,即使强戒对家人的影响还不会大。

之后,我也观察他的反应,差不多每天都给他讲故事,后来我发现,慢慢地他好像就放松了。有一天他还告诉我他做梦了,我也尝试着给他解梦,发现他的梦已经是比较积极的内容了。再之后,一个细节显示他有改变了:有一天号友们请其中一个号友讲搞女人的故事,我也在那群号友中,我就以手蒙面,那个号友看着我,却不说话,我之前给他们说过淫乱是罪,头班就明白了,对我说:“牧师,你先回避一下。”

我也知道我改变不了这么多人,我就识趣地离开了,动员了几个人给他们讲故事。商人本来也在那群号友中间,他冒出一句:“淫乱是万恶之首!”也从中间离开,坐到了我的旁边,我很惊讶,因为他跟北京的女朋友也是淫乱的关系。再之后,我主动申请擦地时,商人抢着跟我擦,抢着干活这在号子里还是很罕见的,然后我就夸他有一颗服侍的心。

到了周六的时候,他的心情又有起伏,担心强戒后破产欠债,他请我出去后务必找他女朋友,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把他捞出来,我就给他讲耶利米书的一个故事,基大利被暗杀后以色列人不听神的警告,坚持要逃到埃及,鼓励他要顺服神的心意,服在神的审判之下,他后来就不言语了。

村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48岁,老伴已经过世了,他和另外一个人经常在一起,但我忘了他的职业了,暂且叫无业吧,他们讲了好多淫乱的故事。其间他们俩也叫我过去讲故事,我看见他们精神太空虚了,就知道在女人身上找刺激,我就给他们讲耶稣与撒玛利亚妇女的故事,告诉他们人在耶稣之外找满足是虚空的。

我讲完了,无业说:“村民就是这样的人,他找了6个女朋友了,现在的那个还不想结婚。”我一细问,他还真是。他给我讲交的那几个女朋友怎么怎么样,怎么怎么上床,但后来都离开他了。后来他又讲,他过世的老伴对他怎么怎么好,把他当宝一样,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我就知道他心里缺乏爱。他给我还讲了他身边的例子,那些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故事。

但比较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准备要结婚的女朋友,他都不准备把房产留给她,他也不敢把自己的房产全给自己的儿子,怕儿子将来抛弃他。这就是生活中人与人被罪辖制的典型例子,一方面我们的罪伤害着别人,另一方面我们又被别人的罪所伤害。中间他也问:“你看这些人这么肮脏,你们的耶稣能救我们吗?”我说“当然能啦。”我就给他们讲耶稣召罪人的故事。他们俩也表示出去后要去教会看看。他们出去前,说:“牧师,你替我们祷告吧。”我没有想到这么淫乱的人会主动要我给他们祷告,我也很乐意为他们祷告。我就给村民唱了赞美诗“有一天”,无业的婚礼当初是在天主教堂举办的,我就给无业唱“有一件礼物”,又根据他们不同的处境给他们不同的祷告。

民工是新进来的,号子里的规矩就是新人要念监规。头板让他念,他说我不识字,头板坚持让他念,果然他把海拘念成了海狗,招来一片哄笑。后来头板又让他念,他就有怨言,说都念了好几遍了,头板就生气了,把他呵斥了一顿。我们的主对弱势群体特别有怜悯,我觉得民工虽然有点太计较,但也比较同情他。我就主动找他聊。他给我讲他的家庭,5岁没了妈,好像20岁没了爹,哥哥说他几句,他就几年不跟哥哥联系,哥哥好不容易联系上他了,他就马上换手机。说起来也是怪可怜的,我就给他讲雅各与以扫的故事,讲罪怎样伤害手足之情,也跟他探讨人的价值,工作的方向。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跟你在一起特别放松,什么话都能说。”这句话也是我妻子结婚十年来跟我说得比较多的一句话。

星期六晚上,离出去也就差一天了,该是我做服侍总结的时候了。我回想过去这么多天,我对号友的态度应该是接纳的,故事讲了不少,歌也唱了一些,祷告也不少,大家的反应也都说圣经讲得有道理,赞美诗也很好听,可为什么没有人主动表示要信主啊?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有些失望,再想想兴梅、好智在海拘都有人得救,我就这么出去怎么跟主跟教会交差呢?

但这种想法很快也就过去了,因为我知道信主那是神的工作,我觉得自己差不多也尽力了。我也理解为什么主能够赐给兴梅、好智得救的人,因为兴梅姊妹的身体不好,人家比我摆上的更多,好智在国有企事业单位工作,我是在外企,人家冒的丢工作的风险比我更大,主耶稣给他们更大的恩典也是理所当然的。

星期天,也就是我出去的前一天。我找商人谈话,见他神情轻松,我就夸他有平安,像信主的人的样子。他跟我说:“我已经信了。”对别人说信了我一般是很谨慎的,我就继续问他:“你真的信了吗?怎么信的?”他回答说:“小时候我就听过耶稣,这几天的经历,你讲的那些故事,我信的。”我很想知道是哪个故事打动了他,我就继续问:“我这几天给你讲过好多故事,你说的是哪个故事?”他说:“浪子回头的故事,你讲的,蛮好的。”他神情肃穆,眼睛有点湿润,我就相信他真的信了,我很为他感恩,马上我就给他做祝福的祷告。

周一,我该出去了。我对民工有些挂念,我就拉着他的手替他祷告,祷告完我顺口问了他一句:“你有什么说的吗?”他说:“我信了。”我有些惊讶,因为在他身上我没看到什么明显的改变,就问:“你是真的信了吗?”他说:“是的,要不然,我不会让你替我祷告的。”我又问:“那你是怎么信的?”他说:“我家那边的县城有天主教堂,我听过耶稣,直到我看到你,因为你说的和你做的,和别人很不一样。”

其他的人和事,因为时间的缘故我就不细说了,这里面有信的,有愿意祷告的,我相信那都是神的工作。但里面也还有更多对福音漠不关心的人,盼望他们的心以后能被神打开。

总结:

1)我相信我能站立在海拘这个地方就已经蒙神的悦纳,但神还是比较鼓励我,赐给我2个宣称信主的人,还有另外4人表示要去教会。我没有看到想像中的圣灵轰轰烈烈的工作,但也经历了圣灵润物细无声的工作,我的四个祷告题目到目前基本上都蒙了应允,所以我对自己的这趟海拘之行基本上是满意的。我带着一颗平常心进去,也带着一颗平常心出来,我们教会所经历的和历世历代的圣徒所受的逼迫相比,我认为还算不了什么,和主耶稣的舍命相比,那就更算不了什么了。但能有这么一次机会,让我特别感恩和自豪,在我认识耶稣之前,我为自己活了那么多年,而这一件事明显显明,是靠着主也是为着主而做的。

2)仅仅靠惩戒是不可能让罪人悔改的,如果你问这些号友会不会再做他们所犯的事时,多数都说,会!只不过他们会做得更加巧妙,不被抓着。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当精神空虚,淫乱、贪心、仇恨这样的心没有改变时,他们没有理由不继续去做。他们都需要神的爱,他们都需要福音。海拘的制度我觉得还是很好的,但有些都没有落实。比方说在里面不允许号友交流犯罪经验,但实际上号友们成天说的就是这些。比方说制度规定了每天一段时间是小组讨论,大家反思总结,实际上这段时间也是没有的。我盼望将来中国教会有更大的自由,能够像国外有军牧、院牧那样,教会能够被允许配合海拘的管理人员一起来服侍,让神国从这里得到真正的拓展,让社会从这里开始有真正的和谐,让罪人在里面有真正的悔改,这是教会、政府、被拘留者三方共赢的美好愿景。